本文转自：中国教师报
教育观察
无趣的教室 有趣的校园
黄 伟
校园里，三年级学生小陈的身影总是那么显眼。在别人端坐于教室朗朗读书时，他却悄悄溜出课堂。在我们习惯的认知里，学习的年纪就该端坐于教室，与书本为伴，与知识同行。然而，他仿佛与这样的设定格格不入。
他被医院诊断为多动症，不喜欢端坐，不喜欢沉默，更不喜欢被四壁围合的空间束缚。他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迈向门外，他的眼睛总在搜寻教室之外那个更鲜活、更生动的世界。
上课铃响起时，他常常显得格外失落。有教师曾问他原因，他小声嘟囔：“上课了好没劲，都没有人陪我玩了。”在他眼中，教室是规整而沉默的，校园却是广阔而有趣的。校园里有可以躺地打滚的草坪操场，有可以挖掘的沙坑，有树下偶尔掉落的一枚无名树果，也有草丛里忽然跳起的一只翠绿蝈蝈。这一切，都比黑板上的公式和课本里的文字来得更真实、更亲切。
记得某个周一下午放学，她的妈妈急匆匆找来，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孩子。后来，我们在操场边的树下找到了小陈——他正蹲在地上，专心致志地捡着什么。“我在找果果，妈妈说过这个果果可以喂鸭子。”他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圆滚滚的小果实，神情认真得像在展示什么宝藏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在他的世界里，“果果可以喂鸭子”这件事比“今天上了什么课”更重要，也更生动。
我们常说，爱学习的孩子大同小异，而不爱学习的孩子却有千奇百怪的缘由。他们或许对教师缺乏我们期待中的敬畏，或许显得我行我素、难以约束。然而，在他们奔跑的身影、专注捡拾的表情、蹲在草丛边侧耳倾听的安静里，你又能清晰地看见一种属于童年的未曾被“格式化”的生命力。
这让人不禁思考：我们是否应该更加包容一些？当学生明显对课堂缺乏兴趣，却对自然、对运动、对双手可触的世界充满好奇时，我们为什么要一味地强迫他坐回课桌前？教育是不是只有“此刻必须学会”这一条路？也许我们可以允许一些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，等他想学的时候再学，也许我们可以为这类特殊的孩子提供一些特殊的教育对待。
至少，眼下他们仍愿意来到校园——哪怕不是在教室里。这说明，校园对他们仍有吸引力，仍是一个他们愿意驻足、愿意探索的地方。我们可以从这个起点开始，慢慢引导，逐步陪伴。
教育的首要目标不该仅仅是分数的提升，而应是身心的健康成长。一个身体健康、人格健全的孩子，即便书本成绩暂时落后，未来仍可从事各种工作，靠自己的双手生活。真正令人担心的从来不是“成绩不好”，而是对世界失去兴趣，是对成长失去动力，是将来什么都不愿做，只会依赖他人而成为家庭与社会的负担。我们的教育目标应是培养完整的人，而不是驯化听话的兵。
尤其是在农村学校，有时学生来学校的目的并不全是“读书改变命运”。对一些家庭来说，学校是一个安全的、可以让孩子无忧长大的地方；对孩子自己而言，校园可能是他整个童年里最开阔、最自由的天地。如果我们只是用课堂禁锢他们，用纪律束缚他们，是否也同时剥夺了他们与土地、与自然、与同伴真实相处的机会？
当然，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是：如何保证安全？万一发生意外，谁来负责？作为一名在教育一线工作20多年的教师，我也曾一次次在校园角落寻找“失踪”的孩子，有时真的怎么都找不到，直到下课铃声响起，他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笑嘻嘻地跑回队伍。每一次寻找，心里都捏着一把汗；每一次“失踪”，都是对责任边界的考验。
然而，安全不应成为禁锢的理由。我们可以通过更用心的校园设计、更灵活的管理方式、更细致的守护安排，平衡“自由探索”与“安全保障”之间的矛盾。例如，划定安全活动区域，设置户外观察岗，开展自然探索课程，将“室外学习”正式纳入教学安排……让学生在相对自由的同时，也处于有序的看护之下。
我想，教育真正的成功不在于分数的多少，而在于是否唤醒了孩子对生命的热爱、对世界的好奇心、对未来的向往。也许，我们应少一点焦虑，多一点信任；少一点束缚，多一点空间。
校园之所以有趣，正因为它不仅容纳知识，也容纳奔跑，容纳寻找，容纳一个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树果时，眼里那份纯粹的光。或许，他们只是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温柔相处。
（作者系四川省武胜县双星学校校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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